轉載自 商業周刊
 
沒人靠近的死城打造成藝術重鎮    作者:陳雅玲    商業周刊    2005.03.04
 
台灣經過多年來的高度建設,留下許多美麗的建築,但也留下更多醜惡的地景。停工十年,毀傾無數民宅的台南市海安路地下街就是其中之一。以藝術造街改造海安路地貌的台南女子杜昭賢,為「都市整修」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範例。

因地下街開挖失敗,停工十年而成為都市毒瘤的台南市海安路,最近重新活過來了。

還是一樣殘破斷裂的紅磚牆面、裸露糾結的鏽蝕鋼筋、腰斬後如鴿子籠大小的鐵皮屋、削去牆壁後毫無遮攔的洗臉台與馬桶……。所有海安路拓寬時被凌空破解的街屋,還是像十年前一樣,醜陋地立在這耗資二十四億元,卻因滲水、坍塌而無法完工的廢墟邊。

轉機之一是現任台南市長許添財,決心再投入五千多萬元經費,讓海安路的路面先行通車;轉機之二,是一位台南女子集合了多位當代藝術家,以裝置藝術手法,將破敗的街容,轉化為頹廢荒涼的現代美學。

年輕藝術家陳浚豪,在海安路與神農街口的二樓牆面上,使用八萬顆銀色圖釘,點描出若隱似現的「武財神」,祈求老街財運亨通。

建築師劉國滄,則將一面老牆漆成深藍色,以「一點透視」法,利用三根裁斷後還有半截凸出在外的木屋樑,半截裝置上去的桌、椅、皮箱,勾勒出工程破壞前的空間記憶。
晚間,當燈光打上,海安路像一座戶外美術館,流洩出魅惑浪漫的氣氛,吸引許多年輕人到此散步、遊憩。商機,也悄悄溜回這條沒落已久的大街。

喚醒海安路的這位台南女子,就是杜昭賢。

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高,留著挑染成紅褐色的娃娃頭,搽上藍色指甲油,圓臉、圓眼睛的杜昭賢,不容易看出她「四年級」的身分。然而這位在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口中的「杜姑」,不只在台南,連在台灣藝術界,都有著不可小覷的影響力。攝影家郭英聲、藝術家吳瑪俐、建築繁殖場呂理煌、裝置藝術家陳順築、盧明德、吳東龍、林鴻文、方惠光、李明則……等人,都以作品參與了這次活動。

「要不是因為她,我可能不會去幫忙。」陳順築坦白表示,活動經費不多,剛好夠買機票,「但是我很樂意去了三、四趟。」

杜昭賢為何有此能耐?故事要追溯到九二年。

核心能耐一:鷹眼直覺
能串連市場與藝術趨勢
能串連市場與藝術趨勢

十多年前,生長在珠寶商家庭,又自南台灣有名的新娘學校台南家專畢業的杜昭賢,已經是「世寶坊」畫廊以及室內設計公司的負責人。從小學會看色石(紅寶、藍寶、翡翠),訓練出一雙好眼力的杜昭賢,卻對老建築和當代藝術有更大的興趣。

有一天,她去看牙醫。坐車時,照例又在路上東張西望。突然永福路上一棟三層樓的老建築出現,攫住了她的目光,杜昭賢立刻決定要租下這房子。透過里長,她輾轉找到屋主,帶著一大堆建築雜誌,說她要如何把這屋子變成一座藝術展演中心。

幾個月後,當時全台灣最具規模的藝術中心在台南出現了。為了彰顯當代藝術的特色,杜昭賢將之命名為「新生態藝術環境」。

九十二年從巴黎回台灣定居的郭英聲,回國後在北美館展覽,杜昭賢到台北看展,同時邀請他到新生態參觀。「我非常訝異台灣,尤其是南台灣,會有一個那麼棒的藝文空間。」郭英聲回憶,「那是一棟日據時代的老銀行,挑高的空間,地面全鋪上木質地板,就跟在SOHO的感覺完全一樣。」

郭英聲非常佩服杜昭賢對市場與藝術關係的敏感度。「她直覺夠強,能夠嗅到藝術的最新趨勢。十多年前,就開始推表演、行為、裝置藝術。」也因此,郭英聲與其他藝術家委託杜昭賢代理作品,新生態成為南台灣的當代藝術重鎮。

今天,網路上還可以找到新生態網站。杜昭賢的大手筆,在以下文字中可見一二:

「位於新生態一樓大廳,占地一百二十坪,挑高四米的是「當代展覽廳」。……穿過中庭,坐落在內院的是「生活劇場」。占地五十坪,可容納百餘名觀眾,全廳採進口原木地板、隔音牆,挑高八米,設有服裝化妝間、劇場燈光音控室,裝備進口專業舞台燈光、音效、液晶一百五十吋大螢幕投影系統、CD、LD等AV設施。」

「她在做新生態時,(藝術中心)連台北都不發達,」陳順築說,杜昭賢的氣魄,令人欣賞。

核心能耐二:照顧藝術家
作品賣掉立刻付款給畫家
作品賣掉立刻付款給畫家

那些年,新生態就像一個大磁場,南台灣的藝術家,都聚在那裡喝咖啡,吃飯,談天。很多藝術活動都在那裡發酵、醞釀,杜昭賢也總是那個出力最多的人。

然而從小優渥順遂的杜昭賢,圓夢新生態,卻也是苦難的開始。重金打造、占地四百坪的新生態,每個月除了付房租,還要養二十多個員工。杜昭賢開始拚命辦活動、開展覽、舉行研討會、找人贊助。「為了維持新生態,我什麼辦法都想過,用過。」杜昭賢回憶。

在外,她維持一貫的開朗。「去她那,隨時有人來借她的車子、什麼東西的,」郭英聲說,簡直就是「車馬衣裘與朋友共」。陳順築也說,杜昭賢對藝術家非常照顧,去台南,吃飯一定是她付錢;作品一賣掉,她立刻結帳,非常乾脆。

但是背地裡,杜昭賢面對數批職業討債人,壓力大到瀕臨崩潰,常常一個人莫名其妙的哭。房東知道了她的情況,勸她把新生態收了。他告訴杜昭賢:「不是所有的好運都會降臨在你身上。」

有一次,她跟雕塑家方惠光在一起談事情,突然大哭不止。方惠光不忍,勸她放下一切,到美國去讀書:「我送你五件作品,你把它們賣掉,算我送你的學費。」杜昭賢自嘲說,她還來不及害怕(英文不好),就把新生態所有資產,以及她的房子、車子、珠寶通通賣掉,到舊金山念書去了。

「我曾經非常不平:為什麼我那麼努力,卻還是失敗?」杜昭賢說,到了美國,她才漸漸明白,新生態那七年的歲月,所有的折磨其實都是訓練——為了拚命接案,她練就一身向文建會、市政府提案的功夫。也因為長期在藝術圈耕耘,日後她回台策展,幾乎沒有藝術家不全力支持。

新生代藝術家陳浚豪就是其中之一。這次杜昭賢策展「海安路藝術造街」,身為新生態「末期員工」的陳浚豪,原本只打算來作一件作品,享受一下台南的豔陽天,但是他不忍看到杜昭賢一個人奮戰,就留下來擔任專案負責人,也把更多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引進海安路。

核心能耐三:百折不撓
整合資源成就不可能任務
整合資源成就不可能任務

「杜昭賢有一股熱誠跟傻勁,她能夠感動人。」帝門藝術教育基金會執行長熊鵬翥說,最特別的是,她會想盡辦法,把所有資源整合起來,百折不撓,成就別人認為不可能的事。

他說,海安路開挖地下街是一項非常粗暴的政策。一個已經死掉十年的地方,杜昭賢卻相信藝術可以給它帶來新生命。她想辦法找到斷垣殘壁的屋主,跟他們借用牆面,讓藝術家創作。

社區累積了長期的怨懟,不會那麼快接受,需要無數的溝通、協調。這些都需要慢火細燉,是一般商業機制很難做到的。「杜昭賢在創造一個無形的力量。」他頓了一下,補充說:「她在喚醒民眾吧!」

台南地檢署一位不願具名的檢察官,老家也在海安路,他很高興地把被削成一半的房子無償借給杜昭賢,讓呂理煌領軍的台藝大建築繁殖場以木料進行即興的高塔創作。他說,海安路是正在療傷的道路,藝術造街活動讓住戶感覺新生的希望。以後,他可以很驕傲的跟別人說,「我家前面有藝術。」

台南市都市發展局長李得全透露,過去他曾找過台北相關團體來作海安路的案子,但是沒有成功。「我們辦街區座談會時,政府來的人比居民還多,」李得全記得,有人當場告訴他:「我就是要留下這破敗的街景來諷刺政府。」他因此體悟:「這個案子不僅是地景的修復,更是人心的修復。」

二○○三年,杜昭賢因父喪返台,回到台南。這時,SARS過後不久,整個台灣面臨產業重振的需求。杜昭賢邀請好友張元茜共同策畫「藝術建醮」活動,讓藝術為老街注入新生命,也因此讓李得全注意到她。李得全表示,杜昭賢與別人不同。她把海安路當成是生活的一部分,甚至和幾個藝術家一起把其中一間屋子租下來,開起PUB。現在,海安路不但商業活動慢慢增加,甚至出現了五個申請整建、改修、維護的案子。「台南市的重劃區,到民國一百年都開發不完。要不是以這種方式活化海安路,這邊恐怕會永遠沒落下去。」

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兩點開始,海安路舉辦藝術造街街慶。中午,戴著墨鏡,前一夜幾乎沒睡的杜昭賢還忙著到處察看現場。發現「藍晒圖」前舞台被鋪上暗紅色的地毯,她趕緊叫人換一塊深藍色的台布。頭痛隱隱發作,為了吃顆止痛藥,她拐到街角,點了碗土豆仁湯墊墊胃。能把這家有五十六年歷史的老店找回海安路,她頗為自豪。

鴿子籠鐵皮屋的屋主看到杜昭賢,把她叫到土地公廟前,要她燒一炷香,祈求活動順利。「我已經跟屋主說好,要他把鴿子籠租給我,來開露天咖啡。」

當年的新生態老闆,開過藝文薈萃的中庭咖啡廳,現在要來鐵皮屋賣咖啡?

「放心,我們會把它搞得很藝術!」杜昭賢笑著說,她接下來想做的事,是希望有一天能在海安路地下街舉辦國際街道藝術雙年展。「我以前很怕失去新生態,」她說:「現在我明白一件事,只有我夠有能耐,我到哪裡,哪裡就會變成『新生態』。」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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